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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2035年欧洲职业教育发展的关键挑战、演进趋势与未来愿景
发布时间:2026-05-18    浏览次数:22

【摘要】20世纪90年代以来,欧洲职业教育在外部环境变化与内部结构调整的影响下,面临技能错配与生产力增长困境、数字化与绿色化的双重技能需求、人口结构变化与社会认可度不足等关键挑战,呈现出从资格认证到终身技能发展的职业教育体系重构,从中等教育向高等教育层次扩展的职业教育机构变革,以及从短期课程向模块化、工作本位学习强化的职业教育课程转变的演进趋势。面向2035年,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提出职业教育未来发展的三种基本设想(个性化职业教育、多元化职业教育、特殊目的职业教育)以及六种细化的设想变体(点菜式教育、村舍花园式教育、全民职业教育、职业教育复兴、消防式职业教育、专业冠军式职业教育),旨在勾勒欧洲职业教育的未来全貌与发展愿景。

【关键词】欧洲;职业教育;关键挑战;未来愿景

【引用格式】贾雪姣.面向2035年欧洲职业教育发展的关键挑战、演进趋势与未来愿景[J].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6(7):90-100.

在全球经济数字化转型、绿色产业革命及人口结构变迁等多种因素的驱动下,职业教育作为支撑社会公平、促进经济发展与实现个体终身学习的关键领域,正经历着深刻的系统性变革。20世纪90年代以来,欧洲职业教育的发展中始终存在着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张力,其演进并非遵循单一的线性逻辑,而呈“钟摆”式发展路径,即在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职业教育发展的方向调整、路径逆转与范式重构等。

当前,在全球化、数字化和绿色转型的多重冲击下,欧洲职业教育正受到外部经济社会环境变化与内部结构调整的双重影响。2023年欧洲知识密集型岗位占就业总量的37%,预计2025—2035年拥有高等教育学历的就业人数将增长21%,而低学历劳动者占比将降至10%以下。技能升级与数字化、绿色化的双转型需求形成叠加效应,对职业教育的劳动力市场响应速度和适应能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此外,持续的人口老龄化促使欧洲劳动力市场将职业教育重点转向对老年人的技能提升和再培训,而青年人口的持续减少则使得欧洲中等职业教育面临入学人数下降等压力。这些态势给欧洲职业教育的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这样的背景下,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European Centre for the Development of Vocational Training,Cedefop)于2020年启动了“欧洲职业教育的未来”(The future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in Europe)研究项目,旨在深入了解欧盟27个成员国以及冰岛、挪威和英国职业教育的发展现状与未来挑战。

2025年,Cedefop发布了《塑造欧洲的学习与技能:承诺的时刻》(Shaping learning and skills for Europe: A time for commitment)研究报告,提出“职业教育与技能发展政策”(VET-S政策)这一新术语,明确指出欧洲必须重新制定其职业教育政策,将技能融入就业、教育、竞争力等关键领域。本研究基于对Cedefop研究成果的分析,旨在系统剖析面向2035年欧洲职业教育发展的关键挑战,深入探究其在体系重构、机构变革、课程转变等方面的演进趋势,并在此基础上勾勒出欧洲职业教育的未来愿景,以期为我国职业教育的改革与发展提供镜鉴。

一、欧洲职业教育发展的关键挑战

在迈向2035年的进程中,欧洲职业教育面临着经济结构转型、技术革命冲击与社会格局变化带来的多重挑战。这些挑战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欧洲职业教育发展的复杂环境。

(一)技能错配与生产力增长困境

经济结构调整对职业教育的适应性提出了新要求。随着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等新兴领域的崛起,欧洲传统产业不断改造升级,劳动力市场对技能的需求结构发生显著变化,促使职业教育不断调整以适应产业发展的动态需求。然而,欧洲职业教育面临着日益严重的技能错配问题。虽然职业教育整体表现较好,但约半数成年人需要技能再培训或升级。这种人力资源错配致使欧洲生产力长期增长乏力。

在劳动力市场上,这一困境表现为“高学低就”与技能短缺并存的结构性矛盾,其出现的深层原因在于职业教育与劳动力市场需求的失衡。技术变革使得技能需求发生显著变化。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在《2023年未来就业报告》(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3)中指出,受技术与数字化的影响,预计在未来5年内有23%的工作将发生变化。到2027年,大数据、人工智能、网络安全等工作岗位预计平均增长30%,而银行出纳员、数据录入员等文书类岗位则缩减最快。职业教育体系的调整存在长期滞后性,表现在课程内容更新缓慢、专业设置与人才培养与劳动力市场需求不匹配、企业参与度不足等方面。

欧盟东扩后的区域发展不平衡进一步加剧了技能错配问题。新老成员国在职业教育的投入、标准和劳动力流动性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这一问题在20年后的今天依然存在。低生产力导致企业减少对员工培训的投入,而技能不足的员工则被限制在低薪、缺乏发展前景的岗位上。

例如,当企业因增长乏力减少加薪时,低技能劳动者会面临工资停滞,而技术变革对高技能者的偏好则促使其工资保持稳定或进一步增长。这种循环形成“低技能陷阱”(low-skills trap),不仅限制了劳动力向上流动,也通过生产力衰退加剧了社会不平等。2024年,欧洲低技能与高技能人群的就业率差距已达44个百分点,创历史峰值。因此,为当前及未来的劳动力提供适应现有及未来市场需求的能力至关重要,这是保持社会竞争力、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二)数字化与绿色化的双重技能需求

数字化与绿色化的双重转型对欧洲职业教育提出了更高的技能需求。2020年,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在《欧洲技能议程:促进可持续竞争力、社会公平和韧性》(以下简称“议程”)(European Skills Agenda for sustainable competitiveness, social fairness and resilience)中提出,到2025年,欧洲16—74岁的人群中至少有70%应具备基本的数字技能。

2025年,欧盟委员会发布的《支持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Supporting the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报告指出,数字技能已成为欧洲劳动力市场的必备技能,但目前具备基本数字技能的成年人比例仍明显低于《议程》中提出的70%的目标。

这种数字技能短缺在职业教育内部表现出不同方面的矛盾:教学内容与技术发展不同步,课程内容未充分涵盖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兴技术领域;教师数字能力不足,无法有效利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开展教学;不同地区和群体间的数字鸿沟,阻碍了教育资源的均衡配置。

其中,奥地利的职业教育在数字化转型方面的差异尤为典型,其学徒制在数字化实施方面面临诸多挑战。许多学徒岗位仍依赖于传统的实践操作,数字技术的应用程度在学徒培训中呈现出明显的层次差异。此外,一些职业领域高度依赖技术进步,而其他领域则仅需基本的数字技能和知识。这反映出部分国家或地区对数字化转型缺乏足够的重视。

绿色转型带来的技能挑战同样严峻。欧盟委员会在《清洁工业新政:竞争力和脱碳联合路线图》(The Clean Industrial Deal: A joint roadmap for competitiveness and decarbonisation)中提出,到2030年,计划将经济领域的电气化率从现有的21.3%提升至32%,加快清洁能源的研究与使用。

这意味着制造、能源密集型等传统行业的劳动力需要大规模技能更新。职业教育需要及时响应这一需求,开发新能源技术、碳管理、循环经济等领域的技能培养培训。然而,绿色技能培养面临着标准不统一、课程开发滞后、企业参与度低等多重障碍。

虽然STEM相关专业毕业生约占高等职业教育毕业生的39%,但在绿色技术急需的交叉学科领域,技能供给仍存在严重不足。数字化与绿色化并非相互独立的过程,而是形成了“双重转型”(twin transition)的挑战。研究表明,2022—2035年欧盟绿色岗位、数字岗位及绿色与数字融合岗位的人才需求将持续扩张,这一趋势推动欧盟人才发展战略向双轨技能侧重。

(三)人口结构变化与社会认可度不足

欧洲职业教育还面临着社会发展所带来的挑战,主要体现在人口结构变化与社会认可度不足的双重压力上。移民融入问题尤为突出。语言培训不足使得大量外籍青年难以进入职业教育。

与此同时,外籍青年没有取得资格证书的比例过高,而技能认证程序的复杂则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导致许多有移民背景的青年被视为“不合格”,或者其实际技能未得到充分认可。人口老龄化与青年参与率下降构成了另一重社会挑战。

欧洲人口的长期老龄化已成为重要的政策关注,使得一些国家不得不提高退休年龄。特别是在中欧和东欧,由于移民和出生率下降、青年人口减少导致了严重的技能短缺。尽管第三国的移民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一问题,但职业教育对青年的吸引力却在逐步下降。职业教育学生人数的减少导致学校将重点转向继续职业教育,并扩大其向成人学习者的课程提供。

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可度不足问题也长期存在。在许多家长和学生眼中,职业教育依然是成绩差学生的选择,这种刻板印象不仅影响了青少年对职业教育的主动选择,也使得职业教育在社会资源分配、公众认知层面难以获得与普通教育同等地位。

尽管2023年欧盟高中阶段职业教育毕业生就业率达81%,比普通高中毕业生高出13.4个百分点,但职业教育仍被视为“次优选择”。这种观念上的偏见导致职业教育生源质量长期低下。同时,对职业教育的关注往往聚焦于技能培训的实用性,却较少展现其在个人职业发展、社会阶层流动中的长期价值。

当前,欧盟15岁学生的基础技能表现不足,尤其阅读、数学和科学方面成绩不佳的学生比例显著高于2030年的低于15%的目标,并且呈现出不利的上升趋势。这一趋势限制了职业教育的包容性发展,使得学生难以通过职业教育实现社会流动。此外,部分企业在招聘中仍存在对职业教育的隐性歧视,更倾向于录用普通高等教育毕业生,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职业教育对青年的吸引力。

二、欧洲职业教育发展的演进趋势

受经济、社会、人口等多重因素影响,欧洲职业教育发展既遵循宏观驱动的普遍规律,又因独特的历史传统、政策体系与经济结构展现出鲜明的区域特征,在职业教育体系、机构、课程等关键领域,呈现出不同的演进趋势。

(一)从资格认证到终身技能发展的职业教育体系重构

从传统的资格认证向终身技能发展的范式转型是欧洲职业教育的显著趋势。“职业教育与技能发展政策”(VET-S政策)这一概念的出现,集中体现了这一转变。后缀“S(技能发展)”的加入,反映了学习本质的时代变迁,明确承认了成人学习者超越特定职业资格认证的多元化需求,从资格获取转向能力的持续提升。这一转型形式上表现为模块化与微认证的推广,在制度层面表现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边界日益模糊。数据显示,欧盟约50%的高中生选择职业教育,其中超过七成(73%)职业教育高中生可进入高等教育,打破了职业教育作为“终结性教育”的传统定位。

同时,高等职业教育的快速发展进一步丰富了职业教育的层次结构,为不同起点的学习者提供了多样化的发展通道,职业教育“学术化”或普通教育“职业化”更加明显。例如在荷兰,职业教育与高等教育之间的衔接已相当成熟。早在20世纪60年代,荷兰高等职业院校就被纳入了与大学相同的法律框架,这些院校在法律上成为与大学并列的高等教育子领域。专业性高等教育院校的入学率也高于传统研究型大学,且这些院校一直在发展壮大。荷兰职业教育毕业生继续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也远高于欧洲平均水平,原因之一可能是专业性高等教育的全面覆盖。

此外,资格框架的发展也是体系重构的重要方面。以欧洲资格框架(EQF)和国家资格框架(NQFs)为代表的学习成果导向体系,正通过微证书等形式构建了新的职业教育生态。这些框架将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的学习成果进行统一认证和转换,打破了传统教育体系中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学历教育与非学历教育之间的壁垒。学习者可以根据自身需求和职业发展规划,在不同教育路径之间灵活切换,实现学习成果的积累与转化。

学习者通过参与短期职业培训获得的微证书,能够被纳入国家资格框架对应的等级,作为其进一步深造或职业晋升的重要依据。这种形式有利于激发个体参与终身学习的积极性,也为劳动力市场输送了更具适应性和竞争力的人才。同时,资格框架的建立也为教育机构、企业和政府部门提供了共同的参考标准,促进了各方在人才培养、技能评价和就业指导等方面的协同合作,推动职业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保持一致。

(二)从中等教育向高等教育层次扩展的职业教育机构变革

20世纪90年代以来,欧洲职业教育机构经历了显著的规模调整与结构重组,其中最显著的趋势是机构数量的减少。随着人口结构的变化(如青年人口减少),传统中等职业教育难以满足日益多样化的学习需求。合并或关停效率低下的机构,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成为许多欧洲国家的共同选择。

在1996年《职业教育法》(Vocational Education Act)的推动下,荷兰数百家职业培训中心合并为“区域培训中心”(Regional Training Centres),提升了资源配置效率。同时,职业教育机构类型日益多样化,除传统学校外,企业培训中心、学徒制基地(如德国双元制企业)及混合所有制机构(如立陶宛的部门实训中心)逐渐兴起,形成学校、企业、社会的多元供给格局。

伴随着机构的多样化发展,自主权的增强成为职业教育机构的另一重要趋势。为有效应对社会经济和劳动力市场的动态变化,满足学生的个性化需求,欧洲各国逐步扩大了职业教育机构的自主权。这种自主权不仅体现在课程设计与实施层面,还涉及资金管理、人力资源配置等多个方面。

例如,立陶宛将国家主导的职业教育机构重组为自我管理的机构,使各利益相关方(国家、地方、学校、企业、社会等)能够参与职业教育的管理。职业教育机构的新地位增强了其财政独立性。爱沙尼亚允许教师和学生在教学方法和教材选择上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学校也可以自行开发课程。职业教育机构自主权的提升,显著增强了其对区域产业需求的响应速度,加强了机构的自主性,激发了其创新活力。

与高等教育的衔接是欧洲职业教育机构发展的另一显著趋势。一些国家增设了职业教育学位,促进职业教育向高等教育过渡。例如,荷兰于2006年引入副学士学位,实现高中职业教育与应用科学大学的衔接,并于2013年正式将高等职业教育纳入高等教育体系的一部分。马耳他于2019年推出职业教育应用研究硕士学位,这被视为从传统教育课程向创新实践的转变,将职业教育、继续教育和高等教育背景下的教学与行动研究联系起来。

此外,许多国家提供更高层次的学徒制。例如,爱尔兰对学徒制进行改革和扩展,在高等教育中提供新课程,从2016年起推出学徒制可授予欧洲资格框架(the European Qualifications Framework,EQF)5~8级的项目。英国于2015年启动学位学徒制,为学徒提供了获得完整的学士或硕士学位的机会。向高等教育层次扩展的职业教育,一方面提升了职业教育吸引力,另一方面也体现出职业教育体系化、贯通化发展的趋势。

(三)从短期课程向模块化、工作本位学习强化的职业教育课程转变

职业教育课程与社会、经济、文化深度联动。20世纪90年代以来,欧洲职业教育课程经历了从传统短期课程向更广泛的课程体系以及工作本位学习的转变。其中,模块化课程设计已成为显著的发展趋势。这一变化主要源于职业教育机构自主权的提升。模块化课程设计允许学生根据个人兴趣和需求进行课程选择,实现个性化学习。

2013—2018年,立陶宛逐步实施了模块化职业教育课程,逐渐取代基于特定资格标准的传统职业教育课程,让职业教育的选择更加灵活。卢森堡在2010—2014 年实施了职业教育改革,旨在进一步加强职业教育与劳动力市场的联系,重点关注基于能力的模块化课程。荷兰通过提供选修课模块以及交叉资格证书(cross-over qualifications),允许学生结合不同职业领域的模块开展学习,增加了课程的灵活性和个性化。

斯洛文尼亚允许职业教育机构与企业或地区合作,有权确定20%的课程内容(数学、斯洛文尼亚语和外语除外)。克罗地亚亦有类似情况,自2009年起,职业教育课程中选修课的比例最高可达总课程的15%,到2018年已提升至30%。

选修课比例提升和课程自主权增强,反映出职业教育机构对当地劳动力市场需求的回应能力提升。此外,普通教育内容的增加是职业教育课程发展的另一重要方向。越来越多的职业教育课程开始融入语言、数学和科学等普通教育内容。例如,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双元制课程融合普通教育内容,使毕业生具备高等教育入学资格。

工作本位学习的强化是职业教育课程发展的重要趋势。工作本位学习有助于学生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提高其就业竞争力。通过参与实际工作项目,学生能够更深入地了解行业动态与职业要求,为未来的职业发展做好充分准备。

在这样的背景下,实践导向的学习模式成为核心,欧洲各国的工作本位学习比例大幅提升。例如,英国在2020年推出T-Level技术等级资格证书,该证书的获取要求学生至少完成315小时或约45天的企业实习,凸显真实场景下技能习得的核心地位。

希腊高中阶段的职业教育主要通过三年制的职业高中(Epaggelmatiko Lykeio,EPAL)实施,其课程中25%以上为工作本位学习,毕业生有资格参加全国高等教育入学考试。

在德国双元制中,75%~80%的技能培训在企业中进行,学校负责理论教学部分。这种趋势在芬兰通过“职业技能展示”环节得到进一步加强,学生需要在实践中展示各自职业学习目标的完成情况,以及职业技能熟练度。技能展示成为芬兰职业教育课程的一大显著特色。

三、欧洲职业教育发展的未来愿景

面向2035年,职业教育研究需聚集未来发展图景。面对职业教育与未来经济、社会和技术的关系,Cedefop构建了一个描述职业教育未来发展的二维模型,提出面向2035年欧洲职业教育的三种基本设想以及六种细化的设想变体,旨在勾勒出理想中职业教育的全貌。

(一)三种基本设想的概念及其特征

设想分析的基础是二维模型。该模型考虑到职业教育在整个教育体系中的地位,尤其关注其与普通教育的关系。由图1可知,模型中横轴代表职业教育地位,用于判断职业教育是否出现学术漂移或职业漂移;纵轴代表职业教育特征,用于区分职业教育的两大发展方向,职业教育强化(个性化职业教育)和职业教育多样化(多元化职业教育)。然而,这两个维度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作用。

在这样的背景下,Cedefop提出未来职业教育的三种基本设想,即多元化职业教育、个性化职业教育以及特殊目的职业教育,预示着未来几年欧洲职业教育的不同政策选择。

1.设想一:以终身学习为核心的多元化职业教育

多元化职业教育以终身学习为核心,强调职业导向学习在各级各类教育机构中的有机整合。该设想拓展了职业教育的理解和定义,认为职业教育是指在所有层次和机构环境中,以职业和劳动力市场为导向的教育形式。多元化职业教育具有以下特征。

职业教育不再局限于传统的专门机构,而是成为整个教育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该设想认为职业教育应重点发展整体技能和能力,实现与普通教育、高等教育的深度融合。

职业教育的演进趋势,如学术漂移、向高等教育扩展印证了这一设想,强调职业技能与普通学科相结合的必要性。职业教育需要确立新的发展路径,扩展资格培训的类型,减少与特定职业及工作的紧密联系。这体现出职业技能和能力的迅速转变,以及不断加强和更新技能的必要性。

最后,多元化职业教育的目标群体是所有年龄段的学习者,它认为职业教育应满足所有人的学习需求。为此,探索更广泛的教育形式,设立灵活的学习路径,构建以项目和问题为中心的个性化学习模式,实现在不同教育中的通用技能转移是多元化职业教育的路径选择。

整体而言,以职业为中心的学习和终身发展,以及职业教育的灵活性,是多元化职业教育的关键特征。基于此,职业教育需在技能、资格等多维度实现透明化,向更具系统性的技能与能力战略政策转型,吸纳更多利益相关者参与其中。

在多元化发展中,2035年的职业教育可能呈现出以下面貌:一是高度灵活的学分积累与转换系统,使学习者能够在不同教育类型和机构间衔接与流动;二是基于能力的资格认证体系取代以时间为基础的传统认证方式;三是数字技术支持的个性化学习路径将成为主流。这一设想充分体现了VET-S政策的理念,契合技能需求快速变化的趋势,同时对职业教育的协调性和灵活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2.设想二:以职业和专业能力为核心的个性化职业教育

个性化职业教育强调职业教育在培养特定职业和专业能力方面的核心价值,保留并强化现有主流体系中的成熟有效机制,如德国双元制的企业参与机制和严格的职业资格标准。职业教育的独特性和专业性得到进一步巩固,与学术教育形成互补而非竞争关系。该设想具有以下特征。

个性化职业教育强调职业教育作为独立子系统的地位,实现与普通教育的同等地位。相较于普通教育或其他教育子系统,其核心差异在于将“职场学习”纳入其中。职业场景中的实践体验是界定职业教育本质的关键元素,使职业教育在教育体系中形成独特且不可替代的功能定位。

个性化职业教育以明确的职业或专业内容为导向,所有教学设计、课程开发均围绕具体职业的能力标准与专业特性展开,确保教育供给与劳动力市场需求的紧密联系。这种衔接并非单向适配,而是强调国家、雇主、行业协会等多元主体的协同。

最后,个性化职业教育将接受中等教育的青年群体作为目标群体,核心任务同时覆盖青年基础能力培养与终身技能持续发展。这意味着职业教育既要帮助青年掌握职业与专业的核心技能,培养进入职场的基础能力,又要通过动态课程设计,鼓励青年更新技能与创新思维。

在这一背景下,工作本位学习和实践学习将成为个性化职业教育的标志。为此,需要推动学徒制与实践学习的现代化,使其适配技术变革下的职业发展新要求。

同时,明确以工作本位学习作为各级职业教育的“标准”,包括从中等职业教育到欧洲资格框架8级的高等职业教育,为学习者构建专业发展的连贯路径。个性化职业教育强调社会伙伴的核心作用,通过将行业需求融入教育政策、课程设置、质量评估等环节,强化教育与职业的内在关联。

面向2035年,个性化职业教育的可能图景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更加标准化的职业资格框架,增强了不同国家人员的流动性;二是企业主导的学徒制规模扩大,尤其是在高端制造业领域;三是职业教育与行业协会的联系更加紧密,确保培训内容与行业需求的适配。这一设想有助于提升职业教育的专业性与社会地位。

3.设想三:以职业培训为核心的特殊目的职业教育

特殊目的职业教育聚集中短期劳动力市场需求,强调职业教育在技能更新和再培训方面的作用。这一背景下,职业教育可能更多地承担应对紧急技能短缺的任务,如数字化转型中的数字技能等。该设想缩小了职业教育的概念,具有以下几方面特征。

特殊目的职业教育打破了职业教育与终身学习的广泛关联,将自身在教育体系中的角色定位在劳动力市场的需求上,其关注点从广义的终身学习转向狭义的就业能力提升。

特殊目的职业教育的目标群体不再面向所有学习者,而是聚焦两类群体:需要更新现有技能、学习新技能以适应职场变化的在职成人;面临失业风险、社会排斥风险的边缘群体。这一设想可以满足特定人群的短期职业适配需求。

最后,在课程内容与学习形式方面,特殊目的职业教育表现出短周期与强灵活性。课程设计对接短中期劳动力市场技能缺口,侧重针对性技能培训,而较少投入基本技能与横向迁移能力的培养。开放性教育资源提供的短期培训课程成为主要载体。学习者可结合自身职场需求制定个性化学习方案,并在有限条件下完成在职培训。同时,学习路径的透明化设计是重点,通过清晰的课程分类与需求匹配机制,帮助学习者快速筛选符合自身需求的培训内容,提升学习效率。

整体而言,特殊目的职业教育呈现出“市场主导、体系弱化”的显著特征。部分企业与特定行业取代传统教育体系,成为职业教育管理的主体,并根据自身用工需求直接参与课程设计、培训实施与质量评估,确保教育供给与岗位需求的对接。

在这一背景下,区域政策倾向于保障这类职业教育的透明度与可复制性,其设计的核心围绕劳动力市场需求展开,而非更广泛的终身学习目标。

面向2035年,特殊目的职业教育可能呈现出以下几方面特征:一是大规模的短期培训项目出现,以应对新兴技能的需求;二是模块化课程和微认证成为主要的资格形式;三是政府主导的技能再培训覆盖更多弱势群体。这一模式虽能提升职业教育响应速度,但也存在过度工具化和忽视长期能力培养的风险。

(二)六种细化的设想变体

上述三种设想构成职业教育发展的理想情景。在一个国家的职业教育体系中,某一设想可能居于主导地位,对职业教育的实践样态与概念认知产生关键影响,其他设想则可能以次要形式并存于体系之中。从这一视角来看,上述设想及其特征可以理解为分析未来职业教育发展的基本元素。

为形成更贴近现实的情景、完整描绘未来职业教育形态,Cedefop基于二维模型进一步细化了基本设想,组合出六种不同的设想变体,包括点菜式教育、村舍花园式教育、全民职业教育、职业教育复兴、消防式职业教育以及专业冠军式职业教育(图2)。六种细化设想分布在多元化、个性化、边缘化三个层面,预示着职业教育的不同发展定位。

1.多元化层面:点菜式教育和村舍花园式教育

“点菜式教育”是多元化职业教育设想下的一种典型变体,其核心在于为学习者提供高度多元化、模块化的学习选择,如同在餐厅中点选菜品一般,能够根据自身需求、兴趣及职业发展目标灵活组合学习内容与路径。

这种教育模式强调学习的自主性与灵活性,旨在打破传统职业教育中相对固定的课程体系和统一的培养模式。就业与劳动力市场制度的根本性变革是该构想的核心驱动力,其特征在于全新就业形态的出现。

劳动力市场结构的转型催生了以技能持续发展为核心的技能生态系统,职业与专业领域被进一步细化为若干独立的技能组合单元。传统职业教育模式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就业能力模块”成为核心组织形态。

在“点菜式教育”框架下,教育机构将各类知识、技能与能力要素拆解为大量独立且可自由组合的“学习模块”,这些模块如同菜单上的菜品,涵盖从基础技能到高级专业能力、从特定职业技能到通用核心素养等多个维度。

学习者不再被强制接受标准化的课程套餐,而是可以依据自身的职业规划、现有知识结构以及市场需求,自主选择、搭配和设计学习模块,构建属于自己的个性化学习路径。该设想下的职业教育需要完善的学分银行制度与灵活的资格认证体系,确保不同模块的学习成果能够得到认可与转换。

在该设想下,“职业教育”这一概念将不再存在,“职业”仅意味着更强的就业能力。“点菜式教育”充分体现了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育理念,能够有效满足个体在终身学习过程中的多样化、动态化需求。

“村舍花园式教育”同样属于多元化职业教育范畴,但其更加强调职业教育内部各要素的有机融合,宛如精心打理的村舍花园,各类植物(象征不同的教育元素、目标群体或特色项目)在适宜的环境中相互映衬、共同生长,形成独具一格的教育生态。

此类“教育花园”并非单一存在,而是形成规模化、多元化的集群形态,其所描绘的多元化职业教育,以政策鼓励、资源支持与激励机制为支撑,提供各类差异化教育服务供给。如同花园中不同“花卉”需依托不同的土壤、水分等条件才能实现最优生长,这些条件既是职业教育发展的重要导向,其效果也成为衡量职业教育成效的重要指标。在该设想下,职业教育在各个领域被视为“以职业为导向的学习”。

在“村舍花园式教育”模式下,教育机构、企业、行业协会、社区等多元主体如同花园的园丁,共同参与职业教育的规划、建设与维护。例如,职业教育机构可以围绕特色产业,开发集技能传授、创新研发、文化传播于一体的综合性课程,本地工匠、企业参与教学,形成教育的良性循环。

这种模式强调小而美、精而专,注重教育质量的内涵式提升,而非追求规模的盲目扩张或标准化的统一复制。它关注不同学习群体的特殊需求,尤其是那些可能被主流教育忽视的边缘群体,为他们提供多元化的教育机会和支持服务,确保每个个体都能在“花园”中找到适合自己的成长空间。

2.个性化层面:全民职业教育和职业教育复兴

在“全民职业教育”中,培养具有职业能力的人才是职业教育的核心育人目标。核心驱动力是社会对高素质劳动力的普遍需求以及个体终身职业发展追求。在该设想下,职业教育已成为主流教育选择,并被视作就业的关键。

职业教育不再是特定群体的“专属领域”,而是全民参与的职业教育,这意味着职业教育的价值理念渗透到教育体系的各个层级与社会生活的多个维度。

从基础教育阶段开始,职业启蒙教育便得到强化,帮助儿童和青少年认识不同职业的特点与价值,培养职业兴趣与初步的职业意识。在中等教育阶段,除了保留少量普通高中教育外,大部分学校转型为以职业能力培养为导向的综合性中学,在课程设置中融入更多实践类、项目式学习内容,学生可以根据自身兴趣和职业倾向选择不同的专业发展方向。

在高等教育层面,专业性高等教育机构与行业企业共同制定人才培养方案,将最新的行业技术和岗位需求融入课程教学。企业不仅为学生提供实习实训岗位,还派遣技术骨干担任兼职教师,参与人才培养全过程。这种校企协同育人模式,使得毕业生能够快速适应职场要求。

该设想下的职业教育是高等教育的主要构成,与职业发展需求紧密联系在一起。在这一背景下,职业教育的范畴逐步拓展,不再局限于特定职业领域与单一资格认证。学术与职业双重资格认定成为教育评价的新标准。学习者最高可被授予欧洲资格框架8级的资格证书,凸显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同等地位。

此外,“全民职业教育”特别关注弱势群体和边缘化群体的职业发展需求,通过完善的资助政策、灵活的学习方式以及广泛的教育服务途径,确保不同年龄、背景、能力的个体都能平等享有优质的职业教育资源,实现教育公平。

“职业教育复兴”强调回归职业教育的本质价值,通过强化传统优势模式的现代化转型,重塑职业教育的社会声誉与核心竞争力。在这一设想下,职业教育成为面向多数青年的学徒制教育,是学习者的优先教育选择,是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和实现个体价值的重要力量。该设想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是对职业教育“学术漂移”或“职业漂移”的反思与回应,主张坚守职业教育以实践为根基、以就业为导向的独特定位。

以德国“双元制”为代表的成功经验,为职业教育“复兴”提供了重要参照。例如,在保持企业深度参与的基础上,推动学徒制向新兴产业领域延伸,开发适应数字化、绿色化转型需求的现代学徒岗位;在坚持职业资格标准的同时,引入更具灵活性的课程模块,以应对技术快速发展带来的技能需求变化。

其中,行业协会在职业教育“复兴”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不仅参与职业技能标准的制定和课程开发,还组织企业开展技术交流、技能培训和人才供需对接活动,促进职业教育与行业发展的深度融合。政府则通过出台政策、加大财政投入等方式,支持职业教育机构改善办学条件,鼓励企业参与教育,为职业教育“复兴”创造良好的政策环境和社会氛围。该设想下,职业教育机构作为独立的教育子系统,拥有明确的办学定位和个性化的发展路径,其社会形象得到根本性转变,实现从规模扩张到内涵发展、从边缘走向中心的“复兴”之路。

3.边缘化层面:消防式职业教育和专业冠军式职业教育

“消防式职业教育”被视为针对特定目标群体的具体技能培训,其核心是快速响应劳动力市场的紧急需求,以应急响应方式,针对特定时期、领域的技能短缺问题提供即时性的培训支持。其目标群体聚焦于面临失业风险的劳动者、低技能群体以及处于社会边缘的弱势群体,如长期失业者、移民劳工、残疾人等。

这些群体往往因技能老化、缺乏市场所需能力或社会融入障碍而难以进入主流劳动力市场。因此,“消防式职业教育”的首要任务是通过短期、及时的技能培训,帮助他们掌握特定岗位的基础操作技能,实现快速就业或岗位再适应,缓解结构性失业压力,从而维护社会稳定。在课程设置上,“消防式职业教育”围绕当前劳动力市场最迫切的需求,内容高度实用化、技能化,甚至带有一定的“应急性”。

例如,当某一地区突然出现大量护理人员短缺时,“消防式职业教育”会迅速组织针对老年护理或基础医疗辅助技能的短期培训班。这种模式下的培训周期通常较短,强调快速上手和直接应用,而对于系统知识学习、通用能力培养以及职业可持续发展潜力的关注则相对较少。该设想下的职业教育处于体系边缘,多对应中低技能岗位,主要提供欧洲资格框架2~4级的培训。

其教育供给主体呈现出多元化特征,除了传统的职业教育机构,社区学院、非营利组织,甚至一些大型企业的内部培训机构也可能参与其中,以其灵活性和市场性优势,快速调配资源,提供有针对性的培训。政府在“消防式职业教育”中更多扮演的是发起者、资助者和协调者的角色,通过制订应急计划、提供专项资金、搭建对接平台等方式,推动此类教育的开展。

与“消防式职业教育”同属边缘化层面的“专业冠军式职业教育”,则展现出另一种独特的发展路径。它并非面向广泛的社会群体,也非追求快速解决普遍的就业问题,而是聚焦于特定的、具有高附加值的行业,致力于培养在这些特定领域内具备精湛技艺和高度专业化能力的“专业冠军”或“技术能手”。

这些领域通常是那些被主流教育或大型企业关注较少,但对维持区域经济特色、提供独特产品或技能至关重要的行业,如某些传统手工艺的高端传承、特定精密仪器的维修调试等。该设想下的职业教育被视为高级的“专业学习和教育”。

“专业冠军式职业教育”的核心目标是通过专业化的培养,确保领域技能传承和提升,使相关产业保持独特竞争力。其教育模式往往强调“小而精”,注重实践经验的积累。课程内容聚焦于该专业领域的核心知识与技能,关注质量和创新。

教育机构通常与该领域的龙头企业、行业协会或专家保持紧密联系,甚至可能由这些主体直接参与办学或提供教学资源。“专业冠军式职业教育”虽然在整个职业教育体系中处于边缘位置,其培养的人才虽然就业范围相对狭窄,但其对于培养高度专业化人才以及提升特定产业竞争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能够获得较高的职业声望。

在过去几十年间,尽管在诸多联合行动下,欧洲各国加深了相互理解,并使合作成为可能,但各国职业教育发展差异依然显著。在内外部因素的影响下,欧洲各国职业教育体系、机构、课程等关键领域呈现出体系终身化、机构高等化、课程模块化等趋势。

为了有效应对技术变革、人口变化、政策制度等不可预知因素的挑战,欧洲构建了描述理想中国家职业教育的三种基本设想和六种细化的设想变体。这些设想难以完全落地,但可以将它们视为职业教育发展的不同阶段,或者分析未来职业教育发展的基本元素。面向2035年,欧洲职业教育将继续保持多元化发展趋势,各国差异将长期存在,这也为比较职业教育研究提供了重要基础。

(贾雪姣,博士,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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